二人台的乡土滋养和乡愁寄托 

2017年04月17日15:19  来源:《内蒙古日报》
 
原标题:二人台的乡土滋养和乡愁寄托 ——“追寻二人台”系列报道之一

土右旗村民在观看二人台惠民演出。

1958年,呼和浩特二人台艺术团在北京演出《打金钱》。 (资料图片)

土右旗乌兰牧骑二人台艺术团惠民演出。

呼和浩特二人台艺术研究剧院演出剧照。

二人台现代戏《花落花开》近日在呼和浩特民族剧场上演,现场观众开怀大笑。

亮丽风景线·传承

作为蒙汉艺术融合的结晶,作为内蒙古地方戏曲之魂,二人台至今已有150多年的历史。它的音乐优美、清新;它的表演热闹、风趣;它的语言生动活泼,很接地气;它的内容贴近生活,贴近群众。它是内蒙古中西部广大群众特别是农村牧区群众十分喜爱、非常需要、不可或缺的文化大餐与精神食粮。多年来,正是由于千千万万群众的钟情与喜爱,它才得到了长足的传承与发展。然而,近几十年来,由于种种因素,二人台的传承与发展也遇到了困境。二人台到底怎么了?二人台应该怎么办?一连串的疑问摆在了我们面前。

本版在推出内蒙古境内长城、文化遗址、博物馆系列之后,特别策划了二人台系列。本报记者历经4个月时间,先后深入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巴彦淖尔、乌兰察布等地,行程3000多公里,对300多人进行了采访。从今日起,本版陆续刊发“追寻二人台”系列报道3篇,敬请关注。

——编者

2月15日14时35分,呼和浩特市土左旗白庙子镇瓦房院新村的广场上,一场二人台惠民演出即将开始。

装台、乐器调试、化妆……呼和浩特二人台艺术研究剧院演职人员一连串的动作,撩拨着村民们的心。

“马上开演了,叫你奶奶去,快点儿!”70岁的包昌祥紧催着孙子。

尽管当地的气温是零下十几度,但并未妨碍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700平米的广场上,一袋烟功夫就座无虚席。

72岁的云志强为了占一个视野较好的位置,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到这里。他说:“好多年看不上一次二人台,今天总算圆梦了。”

听说这里今天有二人台演出,正在呼和浩特市住院的清水河县农民张三在老伴儿的陪同下,乘坐公交车专程赶来。

“阳婆婆出来照山红,担起个菜担担出了家门,今天不到别处去,我一心要到王家营……”随着《卖菜》的开场,瓦房院新村的这场二人台演出在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正式拉开帷幕。

“这山瞭见那山高,也不知哪山樱桃好。你和哥哥漫山山跑,我们打罢樱桃吃饺饺。”紧接着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打樱桃》。

台下,一个稚嫩的笑声不断从人群中钻出。记者走到这个小男孩身边问:“你笑啥呢,能看懂吗?”“能看懂,演得太搞笑了,我觉得非常快乐开心。” 10岁的侯景琦笑着说。

27岁的赵永枝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舞台的一侧,静静地观看着这场地方小戏——二人台。“虽然我是第一次看二人台,但真的很好看,说唱的词句特别精彩。” 赵永枝说。

村民孙继成认为,二人台的内容非常贴近生活,贴近群众,既接地气,又有现实指导意义,这正是我们老百姓最喜爱的艺术。

77岁的张三一动不动,全神贯注,仿佛一个时代望着另一个时代。

看着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下子把张三的思绪勾到了60多年前。他说:“记得我12岁那年,我大我妈带着我去看二人台,见到一个卖麻糖的摊点,我死活不走,嚷嚷着要吃,当时我大同意,可我妈怕花钱不给买,就因为这个,他们当场打了一架,唉!”他摇着头。

其实,感同身受的还不止张三一人。武川县居民杨彩云告诉记者:“每次看二人台,都能勾起我对童年的回忆,那时的天真烂漫,那时姥爷带着我看戏的情景,仍历历在目。现在虽然可看的文艺节目很多,但任何剧种都取代不了我对二人台的钟情。”

的确,几十年前的内蒙古大部分农村牧区,只要有红白喜事,就有二人台演出;只要逢年过节,就从不落下二人台助兴,每个村子每年至少有一两场交流会,二人台当然是必备剧种。

达拉特旗吉格斯太镇贵平村村民贾二蛇说:“过去,村里的男女老少不仅人人都喜欢看二人台,还都会唱,那是村里人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

同村村民杨良是当地有名的二人台世家,他打扬琴,二弟吹枚(笛子),三弟拉四胡,一家人就是个剧团。只要村里有人办事宴,一叫就到,通宵免费演出。杨良说:“不为别的,就是图个红火。”

在呼和浩特市工作的王三文回想起当年在家乡达拉特旗的童年生活,依然记忆犹新。他说:“那个年代村里只要有二人台演出,我妈就给我炒瓜子炒豆豆,一家人像过年似的大步流星地跑去看,那个激动今天是无法想象的。”

而对于乌拉特后旗巴音宝力格镇五支渠村村民杜会云来说,二人台已经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痛。

“软溜溜的油糕胡麻油来炸,吃上磴口的华莱士保你不想家。鲜红鲜红的枸杞房拍拍上晾,想喝后套的二锅头,请你沿着柏油路……”每当听到二人台《夸河套》,48岁的杜会云总是难掩悲伤。因为这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二人台曲目,也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一段遗憾。

小时候,不管是本村,还是几十里外的邻村,只要有二人台演出,父亲总是带着杜会云步行前往,一场不落。参加工作后,杜会云再也没陪父亲看过一次二人台。只是每次回家,父亲总要叮嘱他,下次回来记得给爸爸买几盘二人台的碟,他每次都满口答应。然而,直到父亲去世,杜会云的承诺始终没有兑现。杜会云说:“父亲去世那天,我专门去音像店买了50多张二人台的碟,只为完成父亲的心愿。”跪在父亲的遗像前,杜会云把买来的碟一张一张地放给父亲听。直到现在,他家那台老式的DVD仍不时响起二人台的乐音。

人们不禁要问,一部戏曲到底可以承载多少情感?

内蒙古二人台艺术标志性人物武利平认为,最好的艺术,一定是与情感融为一体的。比如《叔嫂情》,就是哥哥死了后,嫂嫂和小叔子相依为命,一起劳作,一起生活,最终组成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二人台是一种经历了从山上到炕上再到台上的地方戏曲。在近代,人们在劳动、行走之余,三五成群,或在街巷口,或在热炕头,围坐在一起,亮开嗓门,自娱自乐地唱起山曲小调,抒发心中的喜悦哀愁。

他们有时走出院子,来到田间地头、节日庙会等场合,具有了表演的性质,这种形式被称作“打坐腔”。由于这种演出极其简便灵活,完全不需要剧场、舞台,甚至连把椅子也不用,三五七八人拉开场地,站着唱,站着演,所以又叫“打地摊” “打玩意儿”。

1951年,老一辈革命家杨植霖将该剧种正式命名为“二人台”。

据史料记载,二人台孕育在晋陕冀,形成在内蒙古中西部,发展在蒙、晋、陕、冀、甘、宁六省区120多个旗县,受众达1500多万人,有150多年的历史。

二人台的唱腔和牌曲具有优美、清新、秀丽、明朗等特点。唱腔多承用民歌曲调,原始曲调由内蒙古中西部地区汉族民歌、晋北民歌、陕北民歌、蒙古族民歌、冀北民歌等演变而来;牌曲基本上是民歌基础上的器乐化,吸收了许多晋剧曲牌、民间吹打乐和宗教音乐。

以呼和浩特为界,二人台分为东西两路:东路二人台主要流行于乌兰察布、大同、朔州和张家口等地。西路二人台主要流行于呼和浩特、包头、巴彦淖尔、鄂尔多斯、榆林和忻州地区。这两路二人台在乐器、唱腔、语言及表演形式等方面均有所不同。

在“走西口”那个年代,来自晋陕冀的人们白天干活劳作,晚上聚到一起,用自娱自乐的方式解除一天劳作的辛苦,并通过这种艺术形式表达对家乡与亲人的思念。

对二人台研究了40多年的内蒙古通志馆馆长邢野认为,没有“走西口”的人们,绝不会产生二人台。凡是种海红子树和吃酸粥的地方,一定流行二人台。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二人台之所以博得群众如此深爱,就是它的内容非常贴近群众。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爱情婚姻、善恶美丑等,都在活生生地反映现实,这恰恰是地方戏曲的魅力所在。如《淹坝口子》《转山头》《抓壮丁》等,具有较强的思想性和人民性。

由于二人台适合露天观看,四面八方的人聚集到一起,有说有笑,既便于交流,又能增加邻里间感情,丰富村民文化生活。

土右旗沟门镇北只图村村民董二龙对记者说:“40多年前的一天,一位朋友拉着我去看了一场二人台演出,我一下子就被它的音乐和唱词迷上了,之后我一有空闲时间就跟着村里的那些小戏班学唱。”

当然,群众喜爱二人台,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它具有滑稽、热闹、风趣的特点。比如《闹元宵》《打秋千》《借冠子》等,这些剧目久演不衰,能成为二人台的保留剧目,是因为它的这些喜剧风格迎合了群众的需要,也与时代合拍。

呼和浩特市18岁的高中生王帅尽管只看过几次二人台演出,就彻底喜欢上了。他说:“二人台特别热闹风趣,能让人放松神经,缓解压力。”

由于二人台的语言生动活泼,通俗易懂,再加上用方言说唱,很接地气。如“灯瓜瓜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穷。”“脆圪铮铮的油梨一包包水,一句话说在哥哥心嘴嘴里。”

包头市西口文化研究会会长郑少如认为,二人台是用西部方言说唱,其魅力恰恰是在西部独有的语言上。比如“手搬住肩膀亲了一个嘴,满肚肚的生铁圪蛋化成了水。”“想你想的迷了一个窍,泪蛋蛋和泥盖起一座庙。”

他说:“如果改成‘他俩接了个吻,心里热乎乎的’和‘想你想的泪流成河’,就没有任何味道了。”

对此,内蒙古二人台艺术团团长、内蒙古戏剧家协会主席武利平也有同感。他说,二人台最大的魅力就是语言,如“铜瓢铁瓢水瓮上挂,自死不说那拉倒的话”,这种句子文学家是写不出来的。

而呼和浩特二人台研究剧院院长段八旺认为,二人台最大的魅力是音乐。他举例说:“到浙江演出,虽然当地人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但二人台高亢、激昂的音乐深深地吸引了他们,戏散了,好多观众依旧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中,久久不愿离开。”

二人台艺术在各族群众的喜爱中延伸着它的生命力。

1953年4月,内蒙古二人台进京演出《走西口》《打金钱》等剧目。1960年至1962年,《卖菜》和《打金钱》在京演出。1964年12月17日,达拉特旗二人台艺人马海、梅引弟进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业余艺术观摩演出会,一曲《对了》赢得在场观众的阵阵掌声。

统计显示,仅呼和浩特二人台艺术研究剧院在建院60多年时间里,就14次进京演出。

半个世纪以来,内蒙古各县市的二人台剧团在满足广大群众精神文化生活需求的同时,还获得了几百次大奖,其中《花落花开》剧目获得了文化部主办的专业舞台艺术政府奖——文华奖,演员段八旺荣获文华表演奖。

“九曲黄河浪花花流,丝喽喽的春风吹进山沟沟。”“一对对鸳鸯顺水水流,红彤彤的剪纸贴在窗口口。”“胡燕儿垒窝房顶顶上吊,我爱兄弟谁知道。”“半心心是喜来半心心是愁,愁的是喜鹊鹊不来叫枝头。”

舞台上,刘淑荣和朱原良演唱的二人台小戏《叔嫂情》精彩绝伦,赢来阵阵掌声。

风,嗖嗖地刮着。呼和浩特二人台艺术研究剧院的下午场演出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暂时结束,但晚场演出的大幕在3个小时后又即将拉开。

观众们一一离去,张三老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荡荡的舞台,久久不愿离开,离开这真正属于他的“舞台”。

他说:“晚场看不上了,我得赶回医院,只希望有生之年,我还能再看一次二人台。”(文/图 记者 刘向平 张磊)

(责编:乐意、秦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