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为贺州人民建立一种文化自信

口述: 贺州学院族群文化博物馆馆长李晓明  整理:王韬

2016年11月03日14:55  来源:人民网
 

编者按:广西贺州位于中国三大民族走廊之一的“南岭民族走廊”中段核心区域,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多民族多族群聚居地,也是一个多元文化交汇地,具有悠久的历史渊源和深厚的人文底蕴。为了抢救、保护、传承、宣传和展示南岭民族走廊多民族多族群丰富多彩的文化遗产,贺州学院博物馆从2007年筹建开始,在李晓明教授的带领下,经过多年艰苦努力,深入贺州的崇山峻岭,采集到各族群文化实物15000余件,矿冶与钱币文化实物3000余件,成为研究贺州历史文化不可复制的宝藏。李晓明教授,湖南安化人,长期从事南岭走廊族群文化传承与研究。2016年10月,人民网小城故事多采访组来到贺州,李晓明教授向我们讲述了贺州文化的独特性,并呼吁加大对传统文化保护,有传承才能有文化自信。以下为李晓明教授口述实录。

10年前我来到贺州工作,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放弃了原来所从事的边远民族地区贫困代际传递问题研究,转而投身到广西多样性族群文化的传承保护与开发研究事业中。

贺州地处我国三大民族走廊之一的“南岭走廊”核心区域,自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扩建岭口古道成为一条水陆兼程,以水路为主的“新道”,史称“潇贺古道”。道路蜿蜒于萌渚岭、都庞岭山脉丘陵间,北联潇水、湘江,南结富江、贺江下西江,使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通过新道紧密相连,为楚越交往打开了通道。“潇贺古道”的开通,使贺州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是中原沟通岭南和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对接点之一。“潇贺古道”的开通,使得大规模的沟通中原与岭南的人流、物流、经济流、文化流、信息流等成为可能。在这两千多年的开发历史进程中,南来北往的不同族群在这里流动、聚集和沉淀,使贺州成为古代中原文化与岭南百越文化交汇融合的重要地区。各族群在这里繁衍生息,形成了独特的语言、神话、史诗、歌谣、音乐、舞蹈、戏曲、剪纸、绘画、雕刻、刺绣、印染、礼仪、节庆、游戏、信仰、服饰、碑刻、楹联、建筑、工艺美术等,创造了异彩纷呈的族群文化。贺州是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自然语言生态博物馆!少数民族语言有壮语、瑶族勉语、苗语、标话;汉语方言有官话、客家话、闽语、粤语、湘语等。各方言中有多种差别较大的次方言,如汉语方言中有白话、本地话、客家话、桂柳话、梧州话、铺门话、鸬鹚话、宝庆话、七都话、八都话、九都话、土白话、钟山话、大宁声、开建话、六周声、街话、连滩声等近20多种,有的已经成为珍稀濒危方言。有的家庭同时在说着6种语言,各说各的,也不需要翻译。这在全世界都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生活习俗,这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这也是贺州多样性族群文化特点。各族群之间的关系更加值得我们研究和探讨。族群和族群之间在文化上如何互动互制、互补互适、吸收借鉴,很多引自西方的文化概念难以解释本土的文化现象。各族群拥有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宗教信仰、价值观念,说着不同的语言或方言,形成了多姿多彩的独特族群文化景景观和谐共生的族群文化生态。从族群互动、竞争、联合、分化、整合、演进等对区域社会发展的影响,族群历史事件及其过程中族群力量的调整、族群关系的处理、族群分化联合与重组的基本规律进行深入的田野调查和研究,努力探讨多族群和谐共生的基本模式与规律,这对于研究我国多民族和谐共生模式与规律具有极其重大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

“贺州族群文化博物馆”,目前是广西高校唯一一所经国家正式备案的国有综合性博物馆。这个博物馆是我和我的团队,用了10年的业余时间白手起家创建的。目前馆藏贺州各族群文化实物近3万件,有2500多平米的展厅,常规陈列分为民俗物品、民间信仰、度量衡、矿冶钱币、陶瓷、灯具、木雕工艺品、粑印、石雕、契约文书、手抄文献等11个大类,7个专题展示厅。

这第一个展区是族群民俗文物类展示区,主要展示了各族群生产生活用具、服饰、戏曲道具、宗教用具、民间神像画等。墙面上展示的是目前全世界唯一一个完整的“芦笙基因库”,有68个音调、75种。芦笙是瑶族、苗族、侗族、水族、仡佬族的传统乐器。我们贺州的“瑶族芦笙长鼓舞”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芦笙展区。冯粒 摄

这些符箓是瑶族瑶传道教里面用到的神符。我们共收集了300多道。这可能是目前全世界保存瑶族符箓最多的地方。但是,我们只能破译120多道,瑶族师公常用的只有20多道,其它将近200道符箓已经没法破译,已经失传了,很可惜。这个展区是贺州2006年获得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瑶族织锦。别小看这些织锦,这全是手工编织的。有清代、民国的,也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也有部分是传承人新创作的。

这里是度量衡专题展区。这叫“斗”,俗称“米斛”,是量具。“多收了三五斗”“不为五斗米而折腰”,讲的就是这种“斗”。这个斛是乾隆八年的,上面刻有“无愧我心”四个字,体现了我们的传统文化,也体现了古人待人接物的基本标准,做工十分精美。这个叫“称”,目前馆里收藏有200多把不同历史时期各种材质和形状的称。不同时期和不同材质的“尺”也收藏有200多把,还有升、勺等,只是目前我们没有场地把它们全部展示出来。

这里是民间手抄文献类展示区。10年来我所收集到的各族群契约文书4000多件、手抄经书和其它手抄文献典籍200 多种,4000 多册;收藏清代至民国族谱7000多册。这部分手抄文献特别珍贵,堪称贺州历史文化的精品。中国几千年来特别讲诚信,白纸黑字,只要是写成了文字的老百姓都把它当成宝贝收藏着。这些契约,就是买卖的合同。这里有雍正的,有乾隆的,有嘉庆的,最早的一件是明代嘉靖年间的。这些契约文书的内容有买房、买地、买森林,甚至卖儿卖女卖老婆的我这里都有了。我唯一没有收到的一类就是“休书”。为什么找不到“休书”呢?原来妇女在被丈夫休掉回到娘家之后,一定要把这个“休书”贴到人人都可以看得到的地方,说明她已经与之前的丈夫没什么关系了,又可以再嫁了,所以这个“休书”家里绝对不保存,一定要贴出来。贴出来当然就没有了。这个答案是直到我找到一位老人家,他给我这样解释的。

手抄文献展示区。严立政 摄

这里是矿冶钱币类展区。这里展出有贺州宋代上寺钱监遗址出土的冶炼遗存物和贺州矿产标本 200 多件。展出有贺州出土的西汉至民国历代流通使用过的各种不同材质与形态的钱币 769 种,其中五代十国时期用来铸钱的铅锭和宋代贺州上寺钱监铸造的“夹锡铁钱”最为珍贵。宋代贺州上寺钱监铸造的“夹锡铁钱”的发现,破解了中国钱币史上一个争论了一百多年的迷团,说明宋代已经能够将不同熔点的金属铁和锡做成合金。铅钱和“夹锡铁钱”的发行说明,古代中央王朝为了不让岭南等边远地区的土著族群将铁钱打制成刀枪等兵器,在钱币铸造方面也用尽了心思。这些唐代的“开元通宝”,奠定了中国钱币1000多年的基本规范。今天我们都知道1斤等于10两,1两等于10钱。这个10钱的“钱”,就是唐代的开元通宝,它由以前的24进位制变为10进位制,这在中国科技史上是一个飞跃。

这里是木雕工艺品类展区。这里很多木雕牌匾、对联、门窗花板,雕工十分精美,体现高超的工艺水平,有的技法甚至已经失传。这里展出有几十种明清时期的古家俱。材质有黄花梨、紫檀、酸枝、南岭黄檀、黄杨木等。这是用红酸枝木制作的茶盘,用了几百年,到现在还不会漏水。

这里是科举文化展示区。中国1000多年的科举史上,只有13个人“三元及第”,其中我们广西有两个,一个是宜州的冯京,另一个是临桂的陈继昌。在桂林王城的城门上面有一块石匾,上面刻的就是陈继昌写的“三元及第”这四个字。我这里挂的是陈继昌“三元及第”木匾原件。

李晓明向我们介绍陈继昌所书“三元及第”匾及“状元及第”匾。严立政 摄

我近段时间正在筹建“中国南方族谱资源中心”。目前我已经收集了清代至民国期间广西、广东、湖南、江西、贵州等地的族谱7000多册,分阶120多个姓氏。再经过10年的努力,我认为达到1万册以上族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在此基础上我准备建立“中国家文化研究基地”,邀请国内外相关专家学者参与进来,形成系列研究成果。

收集这些民间手抄文献、契约文书、族谱、经书等文献材料,需要经费投入,但更需要有一种眼光、一种胸襟、一种历史责任感,超脱于世俗的名与利,还需要长期的积累,甚至是几代人的努力。在现实条件下,许多学者都不愿意干这个事,因为这不能计算为科研成果,对评职称没用。也有很多人根本不理解甚至误解。其实,10年来我和我的团队把全部业余时间投入进去所做的这一切,简单说来,就是保护传承宣传展示民族民间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传承民族民间优秀传统文化的工作是“与时间赛跑”“与死神赛跑”的工作。我们现在不做,10年后有人想做也很难做了,因为每天都在消失。我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了文化传承的“两难”问题。文化“传承”具体牵涉到六个问题,传的方面:由谁来传,传什么,怎么传。由谁来传是传承的人,传什么是传的内容,怎么传是方法;承也是三个问题:由谁来继承,怎么继承,继承什么。这六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体两面,两面都是问题。老人天天在过世,年轻人进城务工,不在场了,这个怎么办?所以,我们近几年在做两个尝试,一个是在古村落建立村级博物馆,也叫“村史馆”,用来保护村落内部的传统文化。二是大学教授走进村庄与村庄直接对接,在村里面建立“民族文化传承基地”。我们已建成了8个村级传承基地。我们教授博士利用假期住在村庄里面,组织年老的村民为小学生讲课,就讲他们村庄里面的民族历史故事,教唱民歌,教民族舞蹈,效果非常好。

我们贺州是古代中原文化、荆楚文化、湖湘文化、吴越文化与岭南的壮族、瑶族、苗族等多元文化交汇融合的地方。所以说,贺州的族群文化十分独特。近年来,贺州市党委政府和我们学校党政领导都十分重视我们的博物馆建设,在人力物力财力上给予了大力支持。我一直讲广西沿海沿边又沿江,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文化自信!我们这个族群文化博物馆建起来,就是为了增强贺州人民的文化自觉意识,形成文化自豪感,为子孙后代建立一种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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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肖鑫、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