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山湾牌楼回家记

  

人民网记者 罗俊

2009年07月24日16:48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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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楼上精致的龙雕。

  已经运回上海的牌楼散件。

  已经运回上海的牌楼散件。

  在巴拿马世博会上展出的牌楼。

  外国技师教授中国孤儿雕技。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搬运牌楼。罗 俊摄

  近百年前的一块牌楼,究竟会有怎样多舛的命运?

  它经历过3届世博会上众人赞叹的辉煌,也遭遇过被大卸八块的惨痛悲剧。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成为历史!如今,浪迹过大半个地球的这块牌楼,终于重新回到了它出发的地方,并将在这块造就它的土地上重新熠熠生辉,在又一届世博会上接受所有人的膜拜。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宿命的安排?或许,从这块牌楼诞生那天起,就用自己曲折的命运在等待着这个民族的复兴。

  或许,这是最好的归宿。

  寻访土山湾

  如今的上海徐家汇地区,是沪上最为繁华的地段,名列上海5大著名商业中心之一,各种卖场、写字楼林立,人流不止,喧嚣不息。看着现在的热闹,很难想象百多年前这里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土山湾牌楼,因其所诞生地土山湾而得名,而土山湾的位置,正是现在徐家汇地区的南部。城市的发展,早已湮灭了旧日土山湾的痕迹,想要寻访土山湾,就必须找到熟悉那段历史的人。

  幸好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对中国近代西洋画没有研究的人可能并不知道,土山湾在中国近代艺术史上可以占据一个很重要的地标,有一个地方的人肯定对此颇有研究。

  徐家汇商圈南面,有一条主干道叫漕溪北路,徐汇区文化局就挤在这条路上的一栋楼里。文化局的人不但熟悉土山湾的这段历史,同时也是促成这块牌楼回家的主要力量。在副局长宋浩杰的讲述下,一段辛酸曲折的历史徐徐铺陈开来。

  160年前,徐家汇南面的肇嘉浜沿岸一带,因疏浚肇嘉浜、蒲汇塘河道,堆泥成阜,积在湾处,得名“土山湾”。1864年,来自法国的西方传教士为将土山湾的土阜削平,把青浦横塘的育婴堂迁到这里,创立了土山湾孤儿院。随后,传教士们创办土山湾孤儿工艺场,内设绘画、雕塑、印刷、木刻、金工、照相等工场。谁曾想,这个看似无意的举动,却掀开了中国近代文化史上重要一页,给无缘涉足西方的中国人提供了一扇了解西方的窗户。

  中国近代不少新工艺、新技术皆发源于此,如西洋油画、镶嵌画、彩绘玻璃生产工艺、珂珞版活体铅字印刷工艺、石印工艺、铜锌玻璃版照相工艺等,尤其是画馆,被誉为中国西洋画的摇篮。曾受土山湾绘画影响的一代美术大师徐悲鸿先生直言:“土山湾亦有可画之所,盖中国西洋画土山湾老照片之摇篮也。”

  1912年,在一位精通雕刻技术的外国技师指导下,土山湾孤儿工艺院内数十个孤儿开始着手雕刻一座牌楼……一段传奇就此展开。

  还原中国牌楼

  这是怎样的一座牌楼?它有什么魅力能够在百年之后回归故土而引发如此大的轰动?这可能是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有的疑问。“这是一件价值非凡的稀世珍品。”宋浩杰一边拿着一张当年牌楼的照片,一边用一种近呼感叹的语气婉婉道来。

  在当时,“土山湾牌楼”又被称为“中国牌楼”,高5.8米,宽5.2米,全柚木雕刻。柚木现在被人称为“万木之王”,油性光亮,材色均一,纹理通直,且不翘不裂,耐水、耐火、耐腐性极强,因此用柚木雕刻的各种摆件、家具都是个中佳品,具有很强的保值功能。从材质上来看,这件如此巨型的柚木雕刻本身就具有不菲的价值。然而,比起木质材料本身来讲,“中国牌楼”更珍贵的价值还在于其雕刻工艺上。牌楼中仅雕刻部件就多达数千件之多,举世罕见。从已经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尽管已是年代久远,但牌楼上那些雕栾绮节、钩心斗角依旧清晰可辨,不得不让人感叹它的精妙。

  牌楼是一种有柱子的门型建筑物,旧时多见于路口或要道,多为装饰。此前牌楼多以石或木石混合居多,但这座木雕牌楼所有的雕刻细节却都远远胜于一般的石牌楼。平衡的结构,精巧的布局,适宜的比例,高超的手工技艺,为世人称道。四个柱子上都饰有强健慑人的盘龙,跃出深海,直入云间,吐火纳珠。柱子的基础部分环饰42只狮子,大小狮子打闹嬉戏。在牌楼靠外的柱础两边,是向外的鼓形装饰,上面有三只幼狮在戏球。牌楼前后各有一块牌匾,上书八个镀金大字,每面四个字,苍劲有力。正面是:“功昭日月”,背面是“德并山河”。

  牌楼的每个细节都是如此地精致、考究,檐角的小狮、柱子上的竹叶、屋顶的兵马矛戟无不栩栩如生。宋浩杰赞道:“整座牌楼更是包含了许多中国传统的典故和吉祥元素:双龙戏珠、八仙过海、和合二仙、驾鹤飞升等等。同时,官员审判案件、士大夫休闲娱乐等反映中国人日常生活的场景也被刻绘在牌楼上。”

  三度惊艳世博会

  土山湾牌楼的雕刻,花了数十个孤儿近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想象,他们一刀一凿地雕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完成这样一个宏伟的作品。不知道这些孤儿能不能知道,他们的这块作品在后来的世博会上大放异彩,让无数洋人在它前面为之折服。也许因为通信条件等原因的限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就像中国历史上很多流传于世的珍宝一样——制作它们的人往往是社会底层最朴素的劳动者,但这些劳动者并不知道他们所创造的东西在主流阶层里所具有的非凡价值。

  1913年,当时的中国政府准备参加巴拿马世博会,筹备巴拿马赛会事务局正式成立。负责送展任务的上海南洋劝业会,正在民间商界找寻可以代表中华精品的东西参展。于是,劝业会先在国内举行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预展会,以选拔展品。土山湾在这次预展会上有不少工艺品都受到好评,其中当然就有这座牌楼。1914年,土山湾牌楼被打包上船,发送美国,开始了它的世博会之旅。

  这是一次辉煌的旅行,也是一次辛酸的旅行。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去,就是90多年。

  到达巴拿马后,土山湾牌楼被摆放在中国馆中的教育馆展览,同时展出的还有百余件土山湾选送的艺术品和工艺品。在这些一同参加展示的艺术品中,还有同样出自土山湾艺术家之手的86座木雕宝塔,每座宝塔高约30厘米,全部根据中国名塔仿制。86座宝塔就被放置在土山湾牌楼下方,构成了一道独具东方文化魅力的风景线。

  也许用美国人的记载,更能真实地反映这些土山湾作品在世博会上的惊艳程度。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图书馆保存的文献资料中,一位署名D.J.KAVANAGHS.J.的作者描述了土山湾展品在1915年美国展出时的盛况:“当参加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宾客们来到教育展厅的西北角时,他们比往常逗留了更多的时间。在这里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很多中国宝塔的缩小模型群中,在这些模型的周围环绕着大量雕塑、绘画、木制家具、柚木衣柜、樟木盒子、古老的漆制屏风和有一个世纪之久的寺庙的铜锣,这些展品被艺术地摆放着,而且它们做工非常精细,在整个展览会都找不到能够与之匹敌的艺术品。‘这是什么’,游客们不禁询问,然后他们被告知这是由中国上海土山湾孤儿院选送博览会的展品……”

  土山湾牌楼在旧金山世界博览会上成功展出,使得当时的中国政府极为高兴。那时候的美国人,对于举办世博会正有着“近乎疯狂”的兴趣,对于这种来自遥远东方国度的极具震撼力的展品,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于是,由驻芝加哥的总领事亲自出面和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签约,借展牌楼参加1933年在芝加哥举办的主题为“一个世纪的进步”世博会。

  这还没算完,1939年,土山湾牌楼再次露面美国纽约“明日世界”世界博览会,又一次巍然屹立,傲视群雄,展露它那不朽的身姿,同时也完成了它在世博会上的3次惊艳亮相。

  颠沛流离

  到此为止,土山湾牌楼的辉煌告一落段。当1939年世博会结束时,一个未知的命运在等待着它。1939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最后一届世博会,这之后的下一届世博会因为战争关系直到20年后才举行。社会开始动荡,这些精致的展品何去何从?

  “难道那个时候中国被送出参展世博会的展品就没有人专门负责回收吗?”面对这个问题,宋浩杰也感到无可奈何……

  纽约世博会闭幕后,土山湾牌楼被一个在当地开中国咖啡馆的张先生看中,并买走。二战开始后,社会经济极不稳定,这种算得上奢侈的私人收藏品很难留存得住。此后几经转手,牌楼最后由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收藏在俄亥俄州的欧柏林城。此时的土山湾牌楼,已经受到了一些损害,但至少还能安静地躺在大学的仓库里避世。但谁也不曾想到,更悲惨的命运还没有到来。

  上世纪80年代初,在欧柏林城有一个自称偏爱中国建筑文化的美国人,他声称有意修复土山湾牌楼。于是,这个美国人从印第安纳大学得到了土山湾牌楼的全部构件。而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牌楼这次易主竟使它变得伤痕累累。事实证明,这个美国人根本不是一个喜爱中国建筑的发烧友,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文物贩子。

  在展品到手后,这个文物贩子立即将牌楼“大卸八块”,把他认为值钱的相关部件卖了,其中包括牌楼金殿的金顶和部分牌楼的雕刻部件。祸不单行,更让人痛心的是,数年后他用于存放牌楼的窝棚忽然塌了顶,仅仅一瞬间,珍贵的文物竟处在被损毁的危险之中。

  牌楼的命运到了1985年才有了转机。一位对中国历史和文化颇有研究的北欧建筑师M.Woeler先生得知了此事后,出面多次与美国人实地交涉,最终在纽约一个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和印第安纳大学的鼎力协助下,在欧柏林城地方法院打赢了官司,抢救出了剩余的全部土山湾牌楼构件。但此时,牌楼已经毁损严重,作为牌楼立柱基础部分的10头木刻狮身均已散失。1986年1月,牌楼成功运抵北欧瑞典。这位建筑师M.Woeler先生是一个慧眼识珠的学者,他之后在瑞典组建了一个基金会,联手一位华裔学者共同开始了牌楼的修复和研究工作。

  其实,土山湾牌的遭遇只是无数中国流落海外的文物中的一个案例,“此时此刻,不知道还有多少和土山湾牌楼一样,静静地躺在外国人的仓库啊。”宋浩杰痛心地说。

  再回土山湾

  当年土山湾孤儿院的那块地,现在已经变成蒲汇塘路一所职业高中。徐汇区正准备在这里修建一个土山湾博物馆,以此来纪念一百多年前的那段历史。在宋浩杰的带领下,职校操场上临时搭建的一个仓库门被徐徐打开,一个让人震撼的情景出现在人眼前:一件件古朴精美的柚木雕刻作品静静躺着,木柱、木梁、木檐、木牌匾……一如当年它们在这里被雕刻出来的那样鲜活。

  一个月前,它们还躺在瑞典学者的库房里。

  10天前,它们还躺在从瑞典斯德哥尔摩港起航,直至上海港的货轮上。

  现在,它们在兜兜转转近一个世纪、流浪了大半个地球后,终于躺在了那块使之诞生的土地上。

  再回土山湾,是命运的使然还是偶然的巧合?中间又有怎样的一番曲折呢?去年年初,徐汇区举办了一个名为土山湾文化的历史讲堂,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讲堂居然在媒体和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为了重新振兴土山湾文化,徐汇区政府决定兴建土山湾博物馆,并向社会征集从土山湾流落出去的各种物品。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旅瑞学者,恰好在网络上看到了关于土山湾文化的消息,于是托自己在国内的一个亲戚打电话到徐汇区文化局,称自己在瑞典的一个基金会里看到有这么一件来自土山湾的物品,这件物品正是流落异乡的土山湾牌楼残件。通过这位神秘学者从网上发过来的牌楼照片对比,以及资料的核实,文化局的专家们确认,这正是当年从土山湾出去的“中国牌楼”。这位始终不愿表明身份的学者表示,愿意通过自己在瑞典这个基金会的斡旋,促成牌楼回归。

  此时的牌楼,早已被拆分成一块块散件,按股份被分给基金会的各个股东所有。这位神秘学者通过游说加收购的方式,终于把他们现存的牌楼散件收集完毕。毕竟他也不是商人,这件工作花费了其一笔不小的积蓄。最终徐汇区文化局与这位学者谈妥了一个适当的价格,扫清了土山湾牌楼回家的最后一道障碍。

  “当时我们请了很多专家过来鉴定这个牌楼如果按市值来算的话大约值多少钱”宋浩杰透露到。专家们鉴定的结果是,这些牌楼散件加起来的价值肯定要比前段时间热炒的圆明园兽首要值钱得多,它代表了当时中国民间雕刻的较高水平。“但最后只花了极少的一部分钱就让它们成功回归,真得感谢那位学者在背后默默做出的努力。”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组织人员对牌楼实现复原。目前回归的这些散件大约占到原件的五分之三,这就意味着还有一小部分需要重新雕刻并与存件完成拼接。文化局特地从浙江安徽一带请来一些精通雕刻的艺术公司,通过招标的形式从中选择合适的团队进行修复工作。预计再过大半年,宏伟的土山湾牌楼将重新屹立起来。

  土山湾牌楼的命运轮回到这里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但关于土山湾文化的复兴却刚刚开始,而在这个故事背后随之一起苏醒的,是人们对于抢救失落文物和失落文化的意识。

(责任编辑:虞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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