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信社无钱支农春耕 临江市政府"冒险""拉存款"

  　从3月末以来，孙继强忙着把自家的存款“搬家”。

  　3月27日，在吉林省临江市经济局中小企业服务中心工作的孙继强接到了上级领导的一个通知：要在4月末前，到农村信用社存款2万元，并动员家里的亲戚朋友，在当地农村信用社开户存款。

  　“估计到现在，经我动员的亲属往农村信用社存款得有近10万元。”4月22日，孙继强告诉《中国经济周刊》。

  　事件：市政府公开下文“拉存款”

  　与孙继强一样，在3月27日这一天，临江市政府机关各部门的大多数工作人员都接到了类似的通知。

  　这则名为《关于扶持农村信用联社增加存款意见》的通知主要内容为：要求全市财政供养范畴内的各乡镇（街）党委（党工委），人民政府办事处，市直各党组、党委、党工委，市直各部门，要组织人均存款1万元，副科级以上的干部人均存款2万元，存款期限为1年以上，4月底以前存入临江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称：“临江农信社”）。

  　通知中还要求，党政机关、事业单位没有在临江农信社开立存款帐户的，4月底前，要将存款帐户迁入农村信用联社。保证机关团体、事业单位对公存款全部存入临江农信社。除此外，通知还要求各部门一定要高度重视此项存款活动，党员、领导干部要带头存款，还要广泛动员亲属、朋友把存款存入临江农信社，支持临江市经济建设。

  　这则通知的发布者为中共临江市委员会和临江市人民政府，并盖有公章。

  　根据通知中提出的“副科级以上的干部人均存款2万元”的标准，孙继强把家里闲置的2万元拿了出来，马上存入了临江农信社。此外，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他还发动自己做生意的弟弟、种人参的妻弟等10多位亲属，全部把在其它银行存款取出来，重新存入了临江农信社，涉及的总存额达到10万元。

  　对于37岁的孙继强来说，如此大规模的存款搬家，在自己家中还是第一次。“政府的号召一定要响应，既然要求把存款转过来，那就转吧，反正利息都是一样多。”孙继强说。

  　其他商业银行：市政府行为违规且伤害同行利益

  　但是，面对政府对工作人员“存款转移”的通知要求，并非所有人向孙继强一样持认可态度。

  　“虽然说政府下发通知，要求机关工作人员到农信社办理存款，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我们还没有看到明显的效果。”今年以来，临江农信社理事长隋绍明曾经多次找到市政府反映“存款不足”的情况，不过，在得到政府通知助力之后，面对存款增长与平时没有太多变化的上升速度，他却有些失望。

  　隋绍明表示，从临江农信社的统计数据来看，从3月末政府下发通知至4月20日期间，该信用社总共新增开户数44户，新增存款额约44万元。他认为，这样的数字与平时相差无几。

  　然而，临江市的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等三家国有银行却并不这样认为，政府为农村信用社“拉存款”的做法，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其中一家银行的有关负责人认为，在3月末通知下发后的仅短短10天时间内，该行在临江地区的存款流失达到了600多万元，并认为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现象，政府为农信社“揽储”的通知难脱干系。

  　“存款自由是受法律保护的，政府通过发通知的方式要求机关工作人员到指定的一家金融机构存款，有违规之嫌，同时，这种为一家金融机构‘揽储’的做法，也伤害到了市场中其他金融机构的利益。”从3月末以来，类似的质疑之声也屡屡发出。为此，部分国有银行设在临江的分支机构向当地监管部门反映了情况。

  　吉林银监局临江监管办在了解了情况后，先后与临江市政府有关部门、临江农信社等方面进行了沟通，并要求政府部门今后不能再发布类似的通知或动员，应禁止以强制命令形式出现，以保证公平公正的金融市场竞争环境。

  　与此同时，这一事件也引起了吉林银监局的高度重视。“政府以文件通知的形式干预机关工作人员正常的储蓄开户存款行为，这带有一定强制色彩，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当地其它银行的正常存款业务，吉林银监局有关负责人指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规定，商业银行依法开展业务，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干涉；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等原则。对此，这种做法不仅不妥，而且已经踩上了政策的“红线”，这种行为必须禁止。

  　农信社：再无储蓄就无钱可贷

  　一时间，临江市政府和临江农信社，因为一纸通知，共同站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临江市政府为什么会为了帮助农信社争取存款而不惜踩上“政策红线”？其背后又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其实，这件事并不像很多人想像中的那样，我们与政府之间的默契旨在备春耕生产和如何支持‘三农’”。4月21日，临江农信社理事长隋绍明向《中国经济周刊》诉说了原委。

  　他表示，农信社的宗旨是支农，对于临江这个农业经济占半壁江山的吉林东部山区的县级市来说，农信社的任务更为艰巨。

  　“就对临江地方经济的资金支持力度来说，毫无疑问，近几年来，临江农信社的贡献是比较大的。”隋绍明举例说，在今年第一季度，临江农信社的各项贷款投放额度，占到了全临江市所有金融机构贷款投放总额的88%。尤其是在农业贷款方面，临江市农村信用社几乎是独当一面。从年初到现在，临江农信社净发放支农贷款7000余万元。

  　根据《中国经济周刊》从吉林银监局临江市监管办获得的统计数据，截至2007年，临江农信社各项贷款累计发放6.7亿多元，其中农业贷款累计投放达4.4亿多元。

  　但是，距离临江市对于农业生产信贷资金的实际需求，以及临江市政府希望临江农信社贷款扶持项目的要求来说，这些还远远不够。

  　“从全市来看，农业信贷资金总需求约2亿元，而目前临江农信社可调用的贷款资金只有1亿元左右。”隋绍明表示。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想多发放一些农业贷款，为地方经济发展多作贡献，但是，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要有钱可贷才行。”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在2007年，临江农信社新增存款额约2亿元，净投放贷款额为1.4亿多元，存贷比例约在70%左右，而根据监管部门规定，农村信用社的存贷比上限为75%，所以，临江农信社的信贷投放额已经基本接近了上限。

  　隋绍明透露，实际上，目前临江农信社的存款结构并不合理，在2亿多新增存款中，约有8000万元为政府财政存款，由于这部分财政存款具有支取时间不固定且划转额度较大的“多变性”特点，临江农信社的实际可利用资金数量远比纸面上的统计数据要低得多。

  　“在临江农信社存贷比的分子式中，数额不小的存款准备金、存款备付金和政府财政存款与可用的储蓄存款共同挤占了分母的位置，在保持75%的上限比率不变的情况下，如果说想继续扩大作为分子的贷款额，分母中的储蓄存款不足的窘境就凸现了出来。”隋绍明表示。

  　市政府：春耕当前，只能冒险

  　“一方面是农民对于农业生产资金旺盛的需求在日益扩大，一方面是国有商业银行收缩信贷战线，另一方面是受国家连续上调存款准备金率等宏观政策的影响，以及存贷比例的限制，农村信用社难以扩大贷款投放规模，临江市农业经济发展资金处于‘三面夹击’的状态。”4月21日，临江市政府常务副市长胡春光接受了《中国经济周刊》采访，作为“揽储”通知的“始作俑者”，他表示，正是由于对于信贷资金的渴求，政府部门才不得不冒险，通过扩大临江农信社的存款规模，来间接促进农信社对于农业信贷资金的投放力度，从而保证农民春耕生产的正常运行。

  　据介绍，随着养殖业等相关产业的发展，以及受到种子、化肥、农药、农机具等农资价格上涨等因素的影响，临江市农业发展需求的资金量正在呈现明显的上升趋势。而且，不仅单户农户的单笔贷款额从几年前的几百元上升到了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种植业、养殖业的资金需求均成倍增长，同时，农户的“贷款习惯”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在以前，农民贷款往往是“春贷秋收”，但现在由于从事副业经营的农户越来越多，农户的贷款需求与季节更替因素之间的关系正是变得越来越淡，因此金融机构需要随时准备满足的农户的信贷需求，这更增大了信贷资金的周转压力。

  　“目前，随着经济的发展，临江居民储蓄存款年年增长，平均每年增速达10%左右，但国有商业银行在吸收存款的同时，放贷却在逐年减少。”胡春光副市长介绍说，于是，为了改变现有的存贷结构，解决信贷资金不足的问题，临江市政府作出了全力支持农信社存款的决定，并以书面形式向各政府部门发出了落实到“人头”的“揽储通知”。

  　“到目前为止，今年全市春耕备耕资金还缺少5000万元，这意味着，如果不解决资金问题，全市将有三分之一的乡镇农民没有办法及时购置生产资料，与其贻误了春耕生产的最佳时机，我们还不如想些创新的解决办法，即使政策上有‘红线’，我们也值得冒这个险。”胡春光说。

  　吉林农业信贷：痛中求解

  　“临江面临的农业信贷资金缺紧问题，在吉林省并不是个别现象。受限于存款规模和存贷比例的限制，很多县市的农信社虽然有心支农，却实在是无力拿出更多资金。”对此，吉林省农村信用社联合社主任助理王长义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表示，今年以来，吉林省农村信用社在农业信贷投放上的困境尤为突出。

  　他表示，自去年下半年以业，国家宏观调控的力度不断加大，在连续多次上调存款准备金率以后，今年吉林省农村信用社在仅此一项上冻结的资金额，就要比一年前增加60多亿元，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农业信贷资金再投放的能力。

  　此外，受贷款回收速度放缓、存款增长下降等因素影响，吉林省农村信用社在农业贷款的投放上与同期相比出现了明显下降。据了解，今年一季度，吉林省农村信用社新增存款为98.7亿元，比去年同期少增了29.8亿元，农业贷款投放比年初增长58.9亿元，比去年同期少投放68.7亿元。“在这种情况下，部分地区的农村信用社不得不想办法组织存款，来加大农业贷款的投放力度，这也实属无奈之举。”王长义表示。

  　吉林省金融业内人士则表示，近年来，国有商业银行陆续进行股份制改造，在此过程中，由于在过去产生了大量不良贷款，所以对于一些信贷高风险地区实行了从紧甚至“只存不贷”的政策，在这些高风险地区中，包括了临江市在内的吉林省多数农村县市，这使得这些农村地区出现了信贷资金紧缺的局面。

  　因此，受体制和历史问题影响，目前在吉林省的大部分农村地区，国有商业银行往往更重视大企业贷款，而对农业贷款方面，则要弱得多，但在存款方面，国有商业银行则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农户的储蓄资金，这些资金除了用于当地大企业贷款项目投放之外，主要流向了上级行，并最终用于投放于外地信贷市场。

  　而在这些正规融资渠道受限之后，争需资金的农户不得不寻求于“其它途径”的帮助，但由此产生的民间借贷行为由于操作不规范、缺乏法律保护，也随之产生了很多社会问题，甚至影响到社会稳定。

  　为此，如何平衡国有商业银行与农村信用社之间、农业存款吸收与贷款投放之间的关系，成为一个关键且紧迫的问题。

  　胡春光透露，临江市政府正在酝酿筹建村镇银行的方案，在现有的农村信用社的基础上，如果能够把多年积累的债务化解掉，达到国家规定的盈利目标，并符合银监会提出的各项规定，那么，临江市将积极鼓励农民入股，争取组织建立一家农村商业银行，并寄希望于从此彻底解决目前面临的农业信贷资金问题。

    《中国经济周刊》 (2008-0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