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译者”——读杨学华山水画

　　画家的画作，是对于自己的最好说明，此外的什么语言都显得笨拙无力。因此便可以用瞿秋白的一篇文章来说它——多余的话。但既然属于“多余的话”，也就不妨顺性说说。

　　“译者”这个概念，是与杨学华兄谈话过程中偶尔想到的一个词，感觉它还有一定概括力。

　　说到这些画作时，我们的话题散散漫漫，但最后发现，始终绕着一个中心点——现代与传统。

　　“笔墨当随时代”，这是石涛的名言。他说得真够“现代”的，可以“与时俱进”。但这里也传达出了一些隐含信息：第一，随着时代而变化的还是“笔墨”，绘画的基本语汇并没有失去；第二，“随时代”的还必是旧人，并不是新时代里诞生的新人，因此，是带了原先的旧脾气的，只不过这个人比较随和，颇有政治老手原则性与灵活性的把握技巧。

　　可是人们就要问了：笔墨语言真的就那么坚硬吗？吴冠中就震耳欲聋地说“笔墨等于零”，可他原先还说过：“风筝不断线”，这并不是自己推翻自己的观念，而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注释：线虽细，风筝还是要仗着它飘着的，传统的审美形成的定式已经构成了一个先在的环境，没这根线风筝就不免栽下来；可是笔墨本身还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是艺术品，泥巴和颜料没有成为艺术品时可不就是零吗？人们不应将工具当成本来就有生命的东西，没有给它生命时它什么也不是。

　　回顾这些事，与这些画都有一定关系。

　　这些画作，虽然用的仍旧是笔墨，但他根本就没打算将旧笔墨打造成新作品。因为他不想为古人古法作人工呼吸，变成自己的孩子。他或许可以称为一个山水译者。

　　杨学华兄走的是一条创作的路。其早期的工笔人物就是自出心裁，源于生活。“艺术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有点道理。

　　但他也不是一个为山水写生的人。从一开始就在寻找自己的语言体系和表达方式。山水本身是可看可爱的，但人们看画不是为了“卧游山水”，不然尽可以看照片，而是要获得一种新鲜的体验。人们欣赏的毕竟是精神化个性化的艺术品。

　　他不是在屋子里自己拼出来的山水，他的脚步踏遍了名山大川，也深入了不少人迹罕至之区，留有许多写生稿。他的山水是有风有雨有季节的，是一时一地的活物。比如大家看到的这几张就是来自太行山的。

　　但他也不是为山水写真的。“师造化”者不是师石块、师溪流，象形是艺术的初级阶段。他的作品不是自然的留影而是译作，是带了译者个性与修养体验的作品。

　　如果喜欢传统艺术的人来看他的作品，或许也能喜欢吧，人们可以从中找到各自欣赏的传统元素，但译者是不经意达到这一效果的。这与将别人的作品改造过来以适应八股先生的旧脾气毕竟有着本质区别。

　　称之为译者，那是因为有一个原作者，原作者不是古人，也不是今人，不是中国人，也不是外国人，而是大自然、造化或者说上帝。他造出了天地大文章，可是一般人听不见，读不懂，要翻译成人间语言。每个画家、诗人都可以成为这样的译者。可是人们却并不都愿这样做。有些人径直去补缀古人“化腐朽为神奇”了。

　　只要你是一个译者，你就是一个批评者、改造者、创造者。尼采说：“人类为着自存，给万物以价值。——他们创造了万物之意义，一个人类的意义。所以他们自称‘人’。换言之，估价者。估价便是创造：你们这些创造者，听吧！估价便是一切被估价之物中的珍宝。估价，然后有价值：没有估价，生存之核桃只是一个空壳。你们这些创造者，听吧！”（《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即使你自以为无比忠实于原作，也带了你的评价、你的性格印记，而还有一类翻译认为主观根本无须避免，他们不愿像写生“高手”那样，照实抄写，而是由着性子来。学华兄属于这样的人。

　　活在世上的，谁不希望创造？罗丹说：“恶是枯干，汗干了，血干了，热情干了，僵了，死了，死人才无意于创造。只要一滴汗、一滴血、一滴热情，便是创造之神所爱住的行宫，就能开创造之花，结创造之果，繁殖创造之森林。”

　　创造也并不都是一个模式，要不然也就不是创造了。创造需要一股来自性格和精神的力量，像一阵风吹进因袭的林园。有时，这风，是和风与微飔，让祈盼新奇的感到清爽，感到几分振奋，而害怕改变的也觉得不坏，不至于如临大敌。这是沉稳派、渐进派，像岁月的运行，不知不觉之间推进了世界。而有时，这风，却是台风、飓风，摧枯拉朽，“横扫行军如卷席”，这是头脑的风暴，是革命。因为他们觉得，矫枉必须过正，小打小闹不能推进真正的新理念。如译者，也有这样两种，一种，矜持、含蓄、优雅地改造着原作的风格，浸入式地加入自己的品格与奇思妙想，使欣赏者不知不觉间顺了道；而另一些人，则唯恐用力不够，誓将一切条条框框打翻在地，哪怕违背了所谓艺术规律也在所不惜。生活之所以是活的，就在于有这样一些不同的创造每天在改变着世界。单靠那细细的和风，也输送不了这么多的云和雨，造就不了如此多彩的四季风景。

　　那么杨兄属于哪一种创造者？我的理解或许肤浅，我看他是稍稍偏于前者。不勉强，不吓人，用力而不过分，虽然不想顾忌太多，但还是照顾了人们的欣赏基础和社会理解力的。

　　你看他的画作，笔触之大胆，个性之突出，真以为他是心有沟壑向壁造境的高才吧，不知道他其实是面对山水实地写生在先的，而其写生稿与完成稿的差异也不似人们认为的那样悬殊。他不会像前人名家那样画吗？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翻译的语言再独到，也还要使用自己从小习惯了的母语啊。所以，尽管学华兄毫不吝惜地抛开了他曾经自以为得意的“笔是笔、墨是墨”，一切从效果出发，自觉地去追求“大巧若拙”的无技巧之境，但明眼人还是能从中直接看到他的笔墨功底。他不想要黄宾虹老所谓“三不朽”之中那“诗书画合一不朽”了——没给诗书印章留出空间，加上就是多余，所以无法加盖人们一般认为不可或缺的“出生证”，但另外两条“用墨”和“远取其势、近取其质”还是相合的。其用墨也还是不离传统所谓“五笔七墨”——平、圆、留、重、变与浓、淡、泼、破、渍、焦、宿。因为他使用的仍旧是毛笔墨汁这些传统工具。即使有一天他抛开这些工具，抛得开习以为常自小生存其间的笔墨空气吗？何谓传统？乃是你不等明白就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作为一个画家，怎样使自己的作品现代化，也许是不能回避的问题。“现代”与“好”不是直接相关的概念，但有一个道理：唯有生长的才是不朽的。山石坚固，却坚固不过柔弱的小草，因为小草是一代一代不断生长着的，所以最经得住岁月的消磨，而这正是世间一切艺术的铁则。现代，也不是一个容易定义的概念，但只要将活人的气息注入鲜活的作品，它就必然带上现代感，虽然与“时髦”“摩登”有距离，但无疑，这样的“现代”是生机勃勃的。我相信。（黄清奎）

　　杨学华：1956年生，现任职于河北省青县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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