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淮古文之三：唐代吕周任《大水记》

　　

大水记

　　
　　《春秋左氏传》曰：天歹时为妖，地歹时为灾。其于水也，反利为害矣。在唐尧时，包山陵而浩滔天；在汉武时，浮齧桑［1］而漫钜野［2］，皆震荡上心，昏垫［3］下民，其故何哉？天其或者警休明［4］而表忠诚也。

　　皇唐贞元八年，岁在壬申夏六月，上帝降割［5 ］，罚兹东土，浩森长澜，周亘千里。请究其本而言之：是时，山昉［6 ］桐柏发洪，喷涌下注，淮渎平端［7］七丈，浮寿逾濠［8］，下连洪波。东风驾海潮上不落，两水相逆，溅涛倒流，矗缩回转，冲塞淮泗；积阴骤雨，河泻瓴建，不舍昼夜，至于浃旬［9 ］。乾坤合怒，云雷为屯，以水济水，吞洲漂防［10 ］，走不及窜，飞不及翔，连甍［11］为河宫，瞧类［12］如鱼鳖。事出望外，孰能图之？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泗州刺史、武当郡王张公伾，其始至也，聚邑都以访故，搴薪楗石[13］以御之。其渐盛也，运心术以驭事，维舟编桴［14］以载之，遂连舳促槽，欲邑之茕嫠［15］老弱、州之库藏图籍、官府之器，先置于远墅，军资甲循士女马牛递迁于水次，将健丁壮任，便而自安，遂数日而计行矣。洪波汗漫［16］，不测涯涘，惊飚鼓涛，舟不得不覆；巨浪崩山，城不得不圮。崇邱如鸟，稍稍而没；夏屋如槎，泛泛相继。天回地转，混茫其中。公独与左右十数人缆舟于郡城西南隅女墙［17］湿堵之上，以当冲波之来，不亦危哉！公之左右失色，同辞请移。公曰：“伾，天子守土臣也，苟有难而违［18］之，若君命何！且南山隔淮几五六里，吾能往矣，况是别境，虽死不为。”公于是使部内十骑迁于虹城西鄙而南，傍南而东四百里达淮扬之路，俾星邮无壅［19］；又东北直渡经下邳五百里至于徐州，通廉察［20］之问；又移［21 ］淮南城将令断扁舟往来，立标树信，以虞寇盗之变。公每端拱对水而诉曰：“伾奉圣主明诏司牧此州，以抚万姓，河伯何为不仁，降此大沴［22］，伾之罪也。”厉声正色，阽危［23］不挠，历再旬而水定，又再旬而水抽。

　　自水始及水始耗，已六时矣。又一时而复流，郊境之内，无平不陂，郛郭之间，无岸不谷，尺椽片瓦，荡然无所有。可异者，惟公之路寝与内寝岿然存焉。岂不可浮而往、颠而坏乎？斯则神仰公之仁，先庶物［24］而遗己；神赏公之忠，临大难而守节；神高公之义，动适权以成务，故保其听政晏安之所，旌公之善也。昔召伯巡行南国，人爱甘棠而勿翦。方兹神灵扶持，不亦远乎。公乃舍车而徒，弃辅而泥，吊亡恤存，绥复军郡，远轸圣虑，诏左庶子姚公娠之。至于修府库，建城池，诏有司计功而赏。缮立廛市，造井屋，公申劝料程以贳贷，才逾年而城邑复常矣。其于缩板为垣，树柳为丽，端衢四达，廨宇双峙，双阙云耸，琼台中天。即公之新意也。

　　天灾流行，何代无之？逢昏即盛，遇贤即退。故刘昆反风而火灭［25］，王尊临河而水止［26］。盖忠诚之至也。公尝倾羸兵［27］守孤城，以百当万，俾国家全山东之地，名载青史，公即国之长城也。今以一苇航于危堞之上，以当席海之势。城颓而一块不倾，水止而所济获全。公即国之真臣也。公之贤，主之委任于公也，皆感而通焉。周任不敏，学于旧史氏，借古以喻公，谨述而纪之。

　　【作者简介】吕周任，唐人，本文选自《全唐文》。

　　【写作背景】本文记述唐贞元八年（公元792年］泗州遭遇特大洪水，及泗州刺史张伾率领军民抗灾的感人事迹，真实而生动。

　　【注释】［1］齧（nie］桑：古地名，在沛县西南。［2］钜野：县名，在山东省西南部、万福河北岸。［3］昏垫：迷惘沉溺，指困于水灾。［4］休明：美好清明。［5 ］ 降割：降下灾害。［6 ］昉：朝阳微解，引申为开始。［7］平端：水平抬高。［8］浮寿逾濠：淹浮寿阳逾越濠州。［9］浃旬：十日。［10］防：堤岸。［11］甍：屋脊。［12］噍（jiao］类：人类。［13］搴薪楗石：拔取薪草、关插竖木条以固石。［14］编桴：编制木筏。［15］茕嫠：孤寡。［16］汗漫：漫无边际。［17］女墙：即雉堞。［18］违：违背。［19］无壅：没有壅塞不通。［20］廉察：监察。唐代设有廉访使。［21］移：移文，旧时公文的一种。［22］沴（li ） ：水不利。［23］阽危：危险。［24］庶物：众物。［25］《后汉书·刘昆传》：汉光武帝时，刘昆被任命为江陵令，“时县连年火灾，昆辄向火叩头，多能降雨止风。征拜议郎，稍迁侍中、弘农太守，先是崤黾驿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为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负子渡河。”［26］《汉书·王尊传》：王尊为东郡太守时，“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老弱奔走，恐水大决为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尊亲执圭璧，使巫策祝，请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庐居堤上，吏民数千万人争叩头救止尊，尊终不肯去。及水盛堤坏，吏民皆奔走，唯一主薄泣，在尊旁立不动，而水波稍却。迴还吏民嘉壮尊之勇节白马，三老朱英等奏其状，下有司考，皆如言。”［27］羸兵：疲弱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