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5月,中央電視台記者冷冶夫為拍攝任務趕到甘肅龍裡。意外碰到的一起持槍盜牛案引起他的注意。隨后,他跟公安人員一起調查、暗訪,直至搗毀制槍販槍窩點,並由此拍攝到一部驚險、精彩的紀錄片。
偷牛案裡有人打槍
主持人: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這段緊張、激烈的畫面,就是中央電視台記者冷冶夫拍攝的
,你好冷冶夫。這是在什麼時間拍攝的?
冷冶夫:是去年5月份在貴州拍的。
主持人:是為了槍案還是說有什麼其他的(拍攝計劃)?
冷冶夫:當時是為了去拍一個緝毒的東西。那時候我們在當地公安局裡,聽他們談緝毒的事情。旁邊有人說到一個偷牛案裡有人開槍。具體情況是這樣,偷牛的一般是兩個人,水牛走的慢,一個在前面拽一個在后面趕。這家的狗聽到動靜一叫喚,全家人就出來拿著棒子攆,結果趕牛的人竟然打了槍。據報案人講,這槍不是像過去那種土槍出的火,而是子彈出來了,這一下引起貴州省龍裡縣警方的注意。
主持人:偷牛案裡有沒有傷到人?
冷冶夫:沒有。小偷沖人一打槍,被搶的一家老小就嚇得停下了,但牛就搶走了。這樣的事連續發生兩起。這時候我想這麼小的地方,竟然還有這種能打手槍子彈的槍?龍裡縣警方說他們得開始調查。
主持人:就這樣的一件事情為什麼會引起你的興趣呢?裡面有新聞點?值得你去發掘?
冷冶夫:因為我是搞記錄片的。我有個感覺,就是紀錄片必須有現場,有過程,有畫面語言的過程。所以說,我想如果要(拍攝),正好從現在開始,也就是從發現盜牛案開始,再尋找槍的來源。意思就是能不能順著這個藤抓到這個瓜?於是我就跟公安人員一起從3月份開始,在市場上找丟的牛,就從這麼一點點線索開始。
主持人:你覺得這有可能是一個非常完整的記錄片的過程?
冷冶夫:對,實際上如果是比較大的案子,我們上面就可能下來指令要求我拍攝。
主持人:依據你的經驗,拍這麼一個片子大概會需要多長時間?
冷冶夫:如果算上偵察時間要半個月甚至一個月。
主持人:以往你拍片子的時候,往往都是一個已知的過程,你再加以重現。擺在你面前的這個槍案卻是一個未知的過程。
冷冶夫:對。其實我一直有一個觀點,這種記錄片是等來的真實,要等﹔另一方面它也是發現的藝術,必須用鏡頭去發現它。它是最主觀的客觀記錄。
主持人:你的興趣點是什麼?
冷冶夫:有兩個方面:一個是我的職責,說實在的,我是干軍事記者這行的,我的職責要求必須把這東西拍下來,告訴人們:公安武警人員不容易。他們破一個案子打擊犯罪非常不容易。另外我的興趣點可能在記錄片上。
主持人:這是一個涉及到槍支的案子,那麼可能在某些方面會冒風險,這你有沒有想到?
冷冶夫:這當然跟拍一個人文的、自然的東西不一樣,肯定要冒生命危險。開始感覺到它是個職責問題,但以后越來越感覺到,我必須把它搞好。
裝成東北買槍的
主持人:后來找到線索了嗎?
冷冶夫:盜牛案發生以后抓了很多人,其中有一個說他知道誰拿過槍,於是通過他(陳老五)把老滕帶出來了。
主持人:那麼這個(老滕)家住哪呢?
冷冶夫:住在離龍裡縣挺遠的偏僻農村。公安人員在那裡蹲守了好幾天。
主持人:在那蹲守都干什麼?
冷冶夫:就是把老滕引出來通過電話就說有人要買槍。他們(公安人員)說我來扮演買槍人比較好。
主持人:為什麼?
冷冶夫:因為我的口音是東北口音,更像一個外地買槍的。王夢春(龍裡縣公安局副局長)帶著槍,我不帶槍,我隻拿這個(攝像機)。然后我來買,這可能好一些。
主持人:那就等於把你推到第一線去了?
冷冶夫:是的,另外我也是這麼想的,這也是拍到畫面所必須的。
主持人:那可是槍啊?
冷冶夫:對,是槍。但我想接頭的時候不會見槍也不會見錢。因為我們隻是先談,先把老滕約出來。其實這個老滕要比所有人年齡都小,這是我們根本就沒想到的。當時是在一個歌舞廳的包廂裡談的。
主持人:包廂裡有多少人?
冷冶夫:就四個人,老滕,王副局長,我,還有我們的線人。線人跟他(老滕)在一起,我跟王副局長在一起。進來之后,我們都沒覺得有什麼緊張的。因為我估計他這次帶不了槍,但是王夢春事后覺得他肯定帶著槍。
主持人:你們在見面的時候他對你們有沒有防備?
冷冶夫:老滕進來以后,最使我心跳的是什麼呢?他說:你是哪一天來的?坐的哪一個航班?有沒有機票?這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是局長謝貽剛是老偵察,他說這些東西你們都得有所准備。他提前在貴陽酒店訂了房間,他們幾個知道,但是我不知道。這一問把我問住了。
主持人:他問到你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心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冷冶夫:我就覺得心裡特別緊張。幸好有王夢春遮掩過去了,后面談得很好,我說絕對付你現金,價錢別那麼高了。另外,他們也不會太懷疑,因為他聽你口音是外地的,外地人在當地肯定受欺負,知道嗎?而且我就一個。我到他圈子裡辦什麼事的話,他不怕我,是我怕他。另外,謝局長告訴我,你不能說行話。好像黑社會跟黑社會接頭,電視劇演的那個玩意。什麼局子裡的,什麼王處,什麼誘子。這樣的詞根本不能說,而且我本身沒那個詞。他說你說行話倒壞了。所以我就說的我現在這種普通話。
主持人:你們在包廂裡面大概交流了多長時間?
冷冶夫:可能有個三四十分鐘。
主持人:那你的這個偷拍的帶子應該是夠用了?
冷冶夫:但是我在前面起程的時候就開始拍了,后來沒拍完就停了。
主持人:那停機的時候是在這個屋子裡面停的?
冷冶夫:這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都不知道。
主持人:可是你帶的這個針孔攝像機會不會引起老滕的懷疑?
冷冶夫:沒有。我這個包它是兩層的,一層裝的是煙和錢,有時候我會作些掩護,“給老王,再給你根煙”。
主持人:那你這個針孔攝像機得找一個合適的位置?你在調整的過程中……
冷冶夫:根本就沒有位置。不可能有合適的位置,我坐在那兒,攝像機隻能在沙發一角放著,燈也很黑。那個沙發是角沙發,我放在最角上了。位置是偏點,但是用廣角就可以了。
主持人:剛才的畫面裡說到在這個包廂裡面談完了之后,又下到這個鐵梯子下面,又看到了幾個人?
冷冶夫:這是個包廂,包廂裡頭還有一間,裡頭有一張床,我估計是干壞事用的,外屋是卡拉OK,我們談完之后往裡面走,我以為就是死胡同了,沒想到它側面有個門,一打開,下面是個鐵梯子,沿著這個梯子可以直接走到一樓去。這是我們根本想不到的,連公安局都不知道,登、登、登,老滕在前面,我們在后邊下去了。這個地方什麼也沒拍到,因為那個超8帶子不可能太長。下去以后有四個人,梯子跟前兩個,邊上還有兩個人,這些人肯定不是我們的人。因為我們的人都在外圍,在歌舞廳外頭。見到他們……心裡就緊張了一下,我覺得他們是否在這個地方要想搜身,還是想干什麼。因為王局長在我后頭,有點跟我拉開距離了,我們原來隻隔兩到三個梯凳,后來隔了四五個梯凳,我想這時候他是做好准備要開槍了。
主持人:接下來呢?在底下的情況什麼樣?
冷冶夫:結果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接下來我們隻是在底下握了一下手,然后老滕說你就從這裡出去。接著我跟著線人從一個廁所進到正廳裡頭,估計這也是個防火道吧,就出去了。然后線人又回去。
主持人:人是出來了,但是心還在猛跳?
冷冶夫:對,主要就在下梯子的時候,我以為他們要抓了搜身的。那樣就壞了,我這機器不行了。
攝像機對准加油站
主持人:那你們當時是怎麼抓住老滕的?他為什麼(把交貨地點)設在加油站?
冷冶夫:設在加油站,老滕是為了自己的安全,因為這個地方開槍容易引起爆炸。他選的地點很科學,公安局也覺得很科學。因為跟蹤他的車上本來就帶了幾個干警和武警准備去抓他的,在加油站對面的樓上設了一台攝像機,門裡頭又埋伏了兩個武警,就是這麼設置好了。但是他也很狡猾,把見面的地點設在加油站,誰也不敢開槍,他一停車就停到加油按油的那個地方,不過第一次他沒有停。
主持人:第一次他為什麼沒有停呢?
冷冶夫:事后公安局審問的時候才知道,他說他要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躲著藏著的人,先試探一下。第二次再回來就抓住他了,虧了有第三台車,這個車本來停在加油站對面,是等著下來抓人的,一看他車走了,這個小面包馬上跟上去了,這樣他又圍著市裡跑了一圈。約摸40多分鐘,然后又回來了,這時候開始(抓捕)。
繳獲的槍少了兩枝
主持人:接下來你們恐怕就該搗那個制槍和販槍的窩點了?
冷冶夫:對,公安局又利用老滕和制槍販接頭,然后在現場抓到証據再抓捕,去現場我們這邊是三個人。老滕、王局長和我,謝局長告訴我說,他給你槍的時候你先看看有沒有子彈,有子彈盡量不要還給他。因為在他手裡拿著,一下子就可以打你。這是一個規律。
主持人:在這過程中你跟他們的距離有多遠?
冷冶夫:有個兩三米吧,王局長離得遠點,始終在邊上。還有個大胖子,有180多斤,是他們的人,也站在邊上,手始終在兜裡放著。最后我也告訴自己跟他們要有距離。誰跟他近的?就是這個老滕跟他最近。你看了吧???晃槍,那都特別專業。一晃他就知道這個槍的柔韌度。
主持人:你們在現場都做了些什麼?
冷冶夫:就是驗槍。他們已經說好了,因為老滕跟他們是長期的關系。
主持人:那你們就是客戶,去買是吧?
冷冶夫:對。
主持人:你們要訂多少枝槍?
冷冶夫:我們當時就說,根據槍的質量情況能買幾枝就買幾枝,為什麼這麼說,這是老滕告訴我們的,這樣制槍販會把各種槍拿出來。當時覺得時候差不多了,証據抓到了,他(王局長)就摁一下手機,發了個信號,一共才三五分鐘,一下子進去許多人就全把他們解決了。但如果白天就壞了,就可能要發生小規模的槍戰。因為白天他雇的那些人在裡頭做槍。選傍晚這個點,民工都吃飯走了。
主持人:那在這裡面發現他們制了多少槍?
冷冶夫:制成品的,一共是27枝。但跟他們講的數字一對,缺了兩枝槍。
沒拍攝到的槍戰
主持人:我也知道321國道,(你片子裡面也提到了),有一段是非常危險的。而且那一段時間經常出現車匪路霸,那麼槍有沒有可能流到車匪路霸的手裡?
冷冶夫:這兩枝槍還是小手槍,被一個外地流竄到這兒來的人買去了,跟當地人勾結在一起搞搶劫用。這兩枝槍流出去以后,其實已經犯了幾個案子了。據當地公安局講,這幾個案子跟往常的案子不一樣,往常的車匪路霸是怎麼回事呢?他假裝發生了泥石流,幾個大石頭掉到路上了,他假裝給你搬,車到跟前停了,一下前后人全圍上了。然后你把錢拿出來,給每人50塊錢你就走人。但是這一回這個車匪路霸,他連錢帶貨都給你劫了。當時他們報案的時候就說有人用槍來劫,劫藥,還劫過一車電器,都是從石獅,溫州那邊運過來的。
主持人:這兩枝槍就是流到那兒去了?這個抓捕搶劫犯的過程你也拍攝了,現在讓你再回過頭去看這個片子,你覺得整個的過程中,讓你感到比較驚險的地方在哪兒?
冷冶夫:就在最后抓人的那個時候,我把4台攝像機全都用上去了。跟著跑的時候,攝像機起不到太大作用。剛開始他們搬箱子,抓了一個,基本上拍下來了,剩下的,攝像機是跟不上人跑的。知道嗎?為什麼擊斃兩個?他打槍了,那個片子裡,畫面裡你還能聽到一些槍聲。一個是武警擊斃的,還有一個是公安擊斃的。你想想,這個地方是有槍戰的。
比這危險的還有兩次
主持人:這個槍案的經歷在你以往拍攝過程中,屬於危險的,還是屬於很正常的?你經常能遇到這樣的情況?
冷冶夫:這個算危險的。但是我個人經歷危險比這個大的還有兩次。第一次緝毒,我們談好了170塊錢兩包,就兩克。可我進屋取時就被人拽住了。有一把刀一下抵在了腰上。這個刀不要想著像電視劇裡,放在你脖子上了,肯定不是那樣。很長的殺豬刀,一下就抵到那兒了。他不是怕我不給錢,而是怕有假幣,毒販不會再帶一個驗鈔機。如果萬一有假幣,他刀這樣就抵一下,把你衣服扎個小眼,讓你能感覺到它鐵已經貼上來了。另外他也訛人,比如說五百八百數完之后,不行,必須加一百。我就經歷過一次這個。還經歷過一次,就是在山東日照。日照有一伙偷渡的人,往南韓偷渡。過去從威海那邊走,現在從日照走。我跟一個偷渡人上船,他是先買了票的,也就是一個小牌,他們隻認這個牌。然后我們跟邊防武警策劃好了,離他越近越好。就是我隨這人走的時候黑燈瞎火的,突然一下子,邊上出來倆人,他說:牌。前面的人一下拿出個牌,我沒有,知道不行了,我趕緊扭頭就跑。因為我瘦,跑的也夠快。他在后面追。那時候身上有一個小的攝象機,就這麼抓著跑,攝像機很輕。要用兔子來形容我也是可以的。就這樣跑了有五六百米。因為(武警)是埋伏在這邊的,一打槍,兩個人就扭頭往回跑。這時候大伙上去,我才上去把船裡頭先進去的那個人提溜出來,一個一個提溜出來。拍到了這麼一塊。要是我要跟他進去的話就可以把裡頭的情況拍一下。
主持人:危險過去之后,整個片子拍完之后,你是想繼續這麼干,還是說太危險了就這麼著吧?
冷冶夫:干這種事的時候,我估計我不會有什麼大的危險,一個有公安人員保護我﹔另外一個,我每次去干這事都告訴我愛人,她給我拴了這麼一個小紅繩,說這個是保佑平安,所以我就這麼長時間都沒啥事!